凡煙小說

第570章 血色之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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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淅淅瀝瀝地飄下來了雨點, 落在了樹葉上發出了沙沙的聲響。一柄撐開的傘從林間穿過,不緊不慢地向著深處移動,看樣子像是早已知道目的地, 要去往一個確定的地點。

雨滴沿著樹葉的脈絡淌下, 從它們間的縫隙中穿過, 落在了傘面上,然後沿著邊緣滴落下來, 傘停在了一棵大樹下不再移動, 傘面微微向上擡起, 露出了麻倉葉王平靜的臉, 他註視著上方, 淡淡地說道:“真是讓我好找。”

樹幹延申出來的枝杈上坐著一個人, 頭發和衣服被打濕, 向下淌著水珠, 看起來有些狼狽,正是哪裏都遍尋不到的源晴織無疑。他聽到麻倉葉王的聲音,只是垂眸看了他一眼, 然後轉過了頭去,聲音沙啞地說道:“找我?無論做什麽,我勸你還是別費工夫了。”

源晴織並不是什麽都不知道, 他知道麻倉葉王血洗了麻倉家,但是那又如何呢?他已經不在意了,他只是一個早該死去的人, 現在停留在這裏的原因,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等到他見到家主大人的時候, 他該怎樣去訴說這一切?或者說, 他真的還有資格去往家主大人的身邊嗎?

“如果非必要的話, 我自然不會找你。”麻倉葉王的語調冰冷,真要說的話,他也不想要見到源晴織,但是現在…“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麻倉葉王深深地看著源晴織,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想要再次見到朔君嗎?”

“你說什麽?!”源晴織睜大眼睛,霍然看向麻倉葉王,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他知道麻倉葉王所說的肯定不是在他認知中的在死後相見,那也就意味著…樹上一時間只殘留著他的虛影,源晴織整個人瞬間出現在了麻倉葉王的面前,聲音急促地確認道,“你再說一遍?!”

“我想你還不至於連耳朵都聾了。”

“如果你只是想要用什麽邪術來打擾家主大人的安眠的話…”

“自然不是。”麻倉葉王蹙起了眉,不喜地看著源晴織,他怎麽可能用那種東西來玷汙朔君?兩人對視之間,都能夠看到對於對方的不信任,最後還是麻倉葉王勉強壓抑著怒火解釋道,“我想你應該知道我送給朔君的《泰山府君祭》。”

“你是說用《泰山府君祭》?但那不是一直沒有完成嗎?”源晴織下意識地思考起了用一命換一命的可能,但緊接著他就想到了麻倉葉王的《泰山府君祭》一直卡在最後一步,誰知道這樣沒有完善的術法一旦使用的話,會出現怎樣的後果,其他的沒什麽,但是一旦對家主大人造成了傷害…

“我換了一種方式。”麻倉葉王理所當然地說道,絲毫沒有覺得他直接從正道一百八十度掉頭,毫不猶豫地朝著邪道狂奔而去有什麽不對,“既然一換一的等價交換不能成功,那就用多換一,不過仔細想想也是這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能跟朔君媲美呢?”

“所以麻倉家?”

“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即使麻倉葉王穿著一身白衣,卻讓人能夠感受到上面浮現出來的血腥味,“還遠遠不夠。”

…要答應下來嗎?源晴織的喉嚨滾動了兩下,他很清楚的明白自己已經心動了,可是這樣一來的話,他就必須要跟源家撇清關系,做出這一切的,不能是源家的源晴織,更不能是家主大人的影武者,這也就意味著,或許他與家主大人之間的聯系…

就會就此終結。

但是…

你想讓家主大人活過來嗎?

你想讓家主大人繼續鮮活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怎麽不想呢?源晴織閉上了眼,手指慢慢地握緊,做夢都想啊!與之相比,我又算得了什麽呢?也許不用與自己這個罪人牽扯在一起,家主大人才能光明永夜。

所以…就這樣吧。

“我答應了。”源晴織睜開眼睛,雙眼清晰而又冷靜地看向了麻倉葉王,麻倉葉王在這個時候才終於體會到了一點源晴織是源滿朔的影武者的實感,“我知道你是在利用我,不過這些都無所謂,只要能讓我見到家主大人,一切都隨你吧。”

麻倉葉王的臉上這才露出了一絲笑意,他朝著源晴織伸出了手,確認道:“束縛?”

源晴織知道只要自己訂立了束縛,接下來就不能反悔了,可是他本來就沒想著要反悔,於是他註視著麻倉葉王的眼睛,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成立。”

“需要我去做什麽?”

“不著急。”麻倉葉王擡頭看了看天色,雨已經小了很多,看起來很快就會停下來,但是天空還依舊陰沈著沒有明朗,不見太陽,“我們還得去找另一個討人厭的家夥。”

“討人厭?”能被麻倉葉王稱之為“討人厭”的…源晴織瞬間就想到了一個人,他皺著眉,難掩自己表情中的警惕,低聲說道,“那個家夥居然還活著?”

“我也覺得他死了更好。”麻倉葉王只後悔自己一直那麽戒備兩面宿儺,卻偏偏總是瞻前顧後,如果早早地想辦法解決掉他的話…但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可惜還有能用得到他的地方。”

“他會同意嗎?”源晴織直接表達了他的質疑,兩面宿儺和別人“合作”…那真是一個笑話,就連八岐大蛇這次,他都感覺兩面宿儺好像巴不得他們死在那裏一樣,他們這樣真的不會被認為是一種挑釁嗎?

“他會同意的。”麻倉葉王捏緊了傘柄,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他自嘲地搖了搖頭,輕聲重覆了一遍,“他會同意的。”

兩面宿儺坐在屋檐下的欄桿上,看著雨點落進池塘裏,漣漪還沒有擴散開就被打碎,紅色的錦鯉爭相浮出水面呼吸著氧氣,但兩面宿儺只是露出了無趣的表情,明明這和十幾年前的場景沒有什麽不同,愚昧的人跪伏在地面上行走,人人踩踏在或死或活的同類的身軀之上,與詛咒共存,但他總是能從中找到些樂子的,可現在能讓他感受到的就只有煩躁。

煩躁於一成不變的尖叫與恐懼,煩躁於千篇一律的諂媚與陰謀,還是說他煩躁的原因根本就不是這個,而是…

兩面宿儺若有所思地用手捂著嘴,舌尖頂了頂自己的上顎,似乎是在回味著什麽,然後低聲說道:“果然還是想要再咬上一口。”

“宿儺大人。”裏梅以跪立的姿態出現在了兩面宿儺的身後,低頭恭敬地說道,“餐食已經…”

兩面宿儺擡手阻止了裏梅的話,他看向了一個方向,眼睛瞇了瞇,一手在蜷起來的膝蓋上輕敲著,另一手隨意地往外一揮。

巨大的斬擊破開水面,水花飛濺,隨後隨著一聲巨大的轟響,斬擊被彈飛,破開了上方的烏雲,陽光從中灑落了下來。卷起的浪花下落,露出了源晴織手持長/槍擋在身前的身影,後面麻倉葉王緩步走來,將手中的傘收起,擡眼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兩面宿儺。

“我當是誰?”兩面宿儺哼笑了一聲,“這不是最近‘大名鼎鼎’的麻倉葉王嗎?以及…”他的目光轉到了源晴織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後,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輕蔑的表情,“原來‘忠誠’的狗,也會有給自己另尋新主的一天嗎?”

“你!”源晴織瞬間被戳中痛處,露出了極為可怕的表情,麻倉葉王不得不伸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才阻止了他想要沖上去的動作,但他的表情明顯也很不好看。

來找兩面宿儺真的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嗎?這樣的念頭在麻倉葉王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倒不是擔心兩面宿儺不答應抑或會從中作梗什麽的,他就是有些擔心什麽都還沒開始,他們內部就先打起來了,甚至他都不敢保證自己在面對兩面宿儺的時候,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

但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到後來絕對會變成群起而攻之,他能攔住安倍晴明,可源晴織不一定能擋得住那麽多人的圍攻,在不能將源家牽扯進來的情況下,也沒有別的更合適的人選了。麻倉葉王冷靜地思考著,他看著兩面宿儺已經逐漸浮現出不耐煩的臉,索性直接拋出了他準備好的“誘餌”:“兩面宿儺,你想要覆活朔君嗎?”

兩面宿儺從依靠著廊柱的姿勢直起身來,他的手背抵著下巴,猩紅色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看著麻倉葉王,不知是對他的異想天開而感到驚奇,抑或是其他什麽原因,他的臉上露出了饒有興致的表情:“覆活源?你還真敢想啊,我可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殺掉了那個家夥,你難道覺得我會讚同你的提議嗎?”

“你會的。”麻倉葉王用一種莫名肯定的語氣說道,他擡頭看著天空,然後緩緩地伸出手來接住了從烏雲的縫隙中落下的陽光,平靜地說道,“這個世界失去了最為明亮的一抹顏色,你難道不會覺得難以接受嗎?”

“你說的是你自己吧?”

“或許我應該這麽說。”麻倉葉王看向了兩面宿儺,對視之間仿佛從對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些什麽,“這個一眼能夠看到底的世界,難道不會覺得無趣嗎?”

空氣凝滯了一秒,兩面宿儺的眼睛微微睜大,嘴角咧開,露出了猙獰的笑容,隨後他撫掌大笑,在笑聲中蘊藏的殺氣卻讓裏梅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很好!你也變得有意思多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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